【文字之光】|尘封

制图:韩涵微语


在我心中,永远有一个不愿触碰的角落,有一份彻骨的心痛,有一份深深地内疚,却永远没有机会,对她说一声“对不起”。

01

分别的时刻还是很快到来了。我由于户口在农村老家,按照高考规定,我必须回原籍参加高考。

我12岁跟随父亲到城市上学,在襄阳度过了六年的时光。但是,前期有机会转户口,妈妈害怕进城后依靠爸爸工资无法养活一家人,犹豫了一下,没有转户口。

后来,“农转非”户口越卡越严,父亲又是标准的优秀党员,在单位总是推让,说别人更困难。所以,一直到我高中毕业,户口还是没有转到城市,我只能回老家参加高考。

同学们知道我将要离开,都纷纷请吃饭、送纪念品。我的同桌是一位性格豪爽的女生,她那天晩上带着五、六个好朋友一起为我送行,大家一起吃过饭,在告别后,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,一位女同学悄悄拉住我说,我明天想请你去鼓楼,一起去爬爬城墙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愉快地答应了。

她是我的高中同学,大家坐前后桌。我对她却印象不深。她像猫一样,一个躲在角落里默默鼓掌的女孩。我性格内向,很少主动跟女孩子聊天,偶尔大家四目相遇,她总是满脸的笑容,那是一种羞涩的笑,也是真诚的笑。

我知道她是我同桌的好姐妹,除此之外,大家说话的时候不多。所以,当她红着脸说要请我明天去鼓楼时,我犹豫了一下,但,我怎么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呢。

02

第二天是周六,我吃过早饭,才出家门,一抬头,看见她已经在路边等我了。我赶忙走过去跟她打了招呼,一起坐公交车去鼓楼。那天,大家一起爬古城墙,游览米公祠,站在汉江大桥上吹风,在鼓楼大街吃饭。

她叫王玉芳,她说自己很胆小,性格也内向,家里四口人,父母都是铁路职工,姐姐考上了武汉一所大学,家里气氛很民主,父母都很疼爱她。

她个子不高,小巧玲珑,说话声音很轻柔,总是一幅笑脸,好像从来不会生气,皮肤白白净净,很耐看。

她心思很细,买什么东西,都要先问问我喜不喜欢,吃饭时一个劲把肉往我碗里夹,说自己不喜欢吃肉。吃完饭,就手支着头,微笑地看着我吃。

那天,大家聊的很多。我记得她平时在班里很少说话,我话也不多,但,那一天,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的话很多,她的话也好像说不完,聊着学校的事,聊着喜欢看的书和影片,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。

03

过了一个星期,周五放学时,她小声给我说,明天一定要去她家玩玩,有礼物要送给我。我有些犹豫,我以前从未单独去过女生家里,但,她说的是如此坚定,眼神里充满渴望,让我无法回绝。

第二天上午,我才出家门,发现她已经等在路边了。大家一块来到她家,她妈妈也在家,我打过招呼后,她妈妈就说还要出去办事,让中午在家吃饭,就出门走了。

她妈妈是一个很和善的人,话不多,但像她一样,没有开口说话已经满脸笑容了。

这是一个普通的铁路职工之家。她领着我来到她的房间。她的房间不大,但,布置得温馨整洁,一个大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书籍。

她站在书架前,让我挑一本最喜欢的书,笑着说送给我做个纪念。我不敢挑那些大部头的世界名著,挑了一本《罗兰小语》。她又给我挑了一本《席慕容诗集》,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,一起送给我做个纪念。她还翻开诗集,给我背诵了一首她最喜欢的诗《青春》。

她最后又送给我一本包装很精美的本子,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和一句《飘》的名言:“不管怎样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”。

她说喜欢我写的文章,她也很喜欢文学,大家能不能做一个笔友,互相写写信。让我把老家的地址写给她,她家的地址,已经夹在本子中间了。她嘱咐我一定要给她写信,再回襄阳时一定要到家里来坐坐。

04

我回到老家不久,便收到了她的第一封来信。她鼓励我努力学习,争取考上大学。我给她回了一封信,便投入到了紧张高考复习之中了。

回到农村老家,我才猛然惊醒:“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,考上大学!”原来天天打篮球、看小说的我,面对第一次高考,惨败而归。

我唯有复读,重新备考。这反而激发了我顽强的斗志。我第一次自己做主,理科改文科。以文科生复读,地理、生物、历史等全部需要从头开始学习,但,我别无选择。

生活把我逼上了悬崖,我只能背水一战。认清形势后,我第一次意识到时间的宝贵。每天五点多起床,晚上十点班级熄灯后,我还要在寝室学习一个小时,甚至两个小时。

那个时候,不是我一个人那么拼,而是一群人,一群像我一样发疯要改变命运的人,如疯子一样地晨昏颠倒着学习。农家子弟,要改变命运,只有这样拼命努力。

我唯一的快乐,就是每月都能收到她厚厚的来信。

05

我的第二次高考又一次名落孙山。

她来信鼓励我再次复读,而我告诉她准备放弃了。

她知道后,来不及写信告诉我,自己一个人坐车,拿着信封上的地址,一路走一路打听,从襄阳坐车到邓县,从邓县坐车到乡镇,再走十几里路,终于摸到了我的家。

当她赶到我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我又惊又喜。她见到我,抱着我就哭了。一个城市的女孩子,第一次出远门,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摸了一天,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乡下,需要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。

妈妈问她,吃饭了没有,她说着急赶路,早上吃了一个面包,中午饭也没吃,晚饭也没吃。听得妈妈眼睛湿润了,赶紧给她做饭吃。

她在我家住了一天,劝我一定要再复读一年,一科一科帮我分析问题,鼓励我取得的一点点进步。

直到我答应她一定去复读,她才说,她要赶紧回去,她是瞒着父母出来的,不能耽搁时间长了。

我骑自行车把她送到乡里,又坐车把她送到县城,给她买了到襄阳的车票,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。

后来,我写信问她怕不怕,她说一路上偷偷哭了好几次,特别是天越来越黑,路上的人越来越少,她走进村子时,几条大狗对着她狂叫,她害怕极了。

我是真的想不到,一个柔柔弱弱、说话都脸红的小女孩,怎么有胆量一个人摸那么远的路?

她说,见到我的那一刻心里最踏实,坐在我的自行车后面最幸福。真是一个傻丫头呀!

我第二年复读时,她父母也给她找到了工作,她成了一名铁路客运列车员。

我每月还会准时收到她厚厚的来信,在最难熬的日子里,那是一缕阳光,照亮我的生命。

终于,我考上了一所郑州的大学。

大家俩人的关系亦迎来转折。

06

我上大学时,大家仍然保持着一月一次的通信。她因为是铁路职工,乘车方便,有一天,她忽然来到了我就读的学校。

大家都很兴奋。我领着她去人民公园游玩,去二七广场吃饭,然后,坐在体育馆的阶梯上,大家聊着生活的变化,也聊着文学。

我给她讲读《罗兰小语》的感悟,她给我背席慕容的诗。暖暖的阳光照在她的笑脸上,那种美好的感觉令人怦然心动。

也就是这次见面。

她羞涩地说:“大家能不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呀。”

我笑着说:“你在我心里,就是一辈子的朋友。”

她忽然望着我说:“你爱我吗?”

这一句问话太突然,我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

我说:“爱!但我想,等我毕业后,大家再来谈这个话题,好嘛。”
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
我说:“大家最后如果不能在一起,怎么办?我在郑州,即使毕业分配,也只能分配在河南,而你,在湖北。你想过吗?”

她说:“我没有想过,我不管,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!你是不是不爱我?”

我说:“我真的爱你!但,咱们先沉着一下,你回去想想,大家下次见面再商量商量,好吗?”

她抬起头,眼里噙满泪水,生气地望着我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生气。我抚触着她的头发,把她搂在怀里,她放声大哭起来,越哭越伤心。我心里也沉甸甸的。

我送她到车站,临走时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,恳求似地对我说:“你如果不同意,大家还做笔友,你别不理我,你记住给我写信。”

我说:“我同意,我会给你写信的,别想那么多了,我放假了就去找你。”

她说:“你不用来回跑,我坐车方便,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。”

我笑着说:“好的,我下次带你去爬嵩山。”

她也笑了。

但,就在列车鸣笛,马上要启动时,她忽然又冲下火车,紧紧地一把抱住我,泪水流个不停,好像生死告别一样。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流淌下来。

07

她回去后,我写了一封信。

我给她说明了我的担忧。我的父亲和母亲,从我记事开始,就一直两地分居生活。

我父亲当兵返乡后,就去了铁路施工单位上班。和我母亲结婚后,母亲一个人在家种田,父亲一年回来不到两个星期。

我12岁之前,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,父亲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一个“老北山”人(那时,父亲在北山修隧道)。

12岁后,我跟着父亲去了城市读书,与母亲又分开。在我内心深处,对于两地分居式的生活,充满着深深的恐惧。

我害怕,我像父母一样生活。我害怕,让她爱得如此痛苦。我不是不爱她,我觉得我还没有能力给她幸福。我越爱她,越不敢给她承诺。

那时候,户口管理很严格,我毕业后,是不可能分配到襄阳工作的,而她呢?铁路职工也是金饭碗,她的父母能让她辞职,跟着我一起生活吗?

生活的磨砺让我理智的可怕,残酷的现实折磨着我,让我失去了人生的梦想,消耗着我生命的激情。

我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,也把这种悲观情绪传染给了她。

我写完这封信后,一直不敢寄给她,犹豫着要不要给她说这些令人丧气的话。

08

她很焦虑,以为我不理她了,接连给我写了两封信。我好像看到她坐卧不宁的样子,看到了信纸上一滴滴的眼泪。

我终于在两个月后,下决心把那封信寄给了她。

奇怪,这一次,好久都没有收到她的回信。

怎么了?她生气了吗?她生病了吗?她是不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?还是她沉着了下来,决定不再和我交往了?我胡思乱想着,心中充满懊悔,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封信给她!

就在我焦虑万分时,突然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。

信不是她写给我的,而是我的同桌写给我的。

我很奇怪,为什么我的同桌会有我的地址,会给我写信呢?

09

信中的内容,更让我目瞪口呆,伤心欲绝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同桌告诉我,王玉芳一个月前,坐单位的班车去上班,在一个铁路道口,班车与火车相撞,王玉芳当时没事,还是自己走到医院的,但是,到医院后,就昏迷过去。

医生发现,她内脏大出血,颅内也有出血。经过几天抢救,还是不幸地永远离开了。

她去世前嘴里微弱地喊着我的名字。

她去世后,在清理遗物时,发现了我俩一大筐的通信。

同桌才知道我的地址,并给我写了一封信。

我呆若木鸡,眼泪止不住流下来,脑子里想起来大家交往的每一个细节,想起来她一个人摸黑赶到我的老家,想起来最后一次见面,临上火车时她抱着我,泪眼汪汪,她难道有预感吗?

从不信鬼神的我,晚上一个人来到学校前面的十字路口,买来厚厚一沓冥币和烧纸。火光中,恍恍惚惚,好像她向我走来,我刚想给她说话,一晃又不见了人影。

我好悔恨,也好内疚,为什么要给她说那么多悲观的话,为什么要给她写那一封悲观的信。她是不是想不开了,精神恍惚了,才遭遇到车祸。

我一遍遍地自责,说着对不起,对不起,泪眼汪汪,嚎啕大哭。而她,却永远听不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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